天柱的嘀咕——文明是个啥玩意儿?

这日子,过的可真是跟提了速的火车一般,嘿,还没等俺缓过神儿,转眼就新的一年了!
前些时,俺天柱忙着家事,落了好久都没跟大家伙儿唠唠嗑了,就也学着那电视里明星,先给大家伙儿陪个不是吧!
要说这些日俺干了啥,嗨,成天个跟村子里那些老家伙聊天,正经事也就干了一件,建房子呢!打地基、运水泥、运砖、上山砍树……您瞅俺动作挺大的,准以为俺儿子又赚大了吧?那倒不是,这些个年吧,村里的年轻人出去了不少,甭管干好干坏,蚂蚁挪窝似的都揣着银子回家建房。砖房整上四五层,铺上瓷砖,吊上亮晃晃的大灯,装上热水器、摆上皮沙发、置上席梦思,估摸着是嫌地儿大,硬生生还把那茅厕搁家里建上几个……要说俺家的土木房吧,住了也有三十来年了,除了屋里透点风、下雨时渗点水、屋子矮些、客多时挤些,其他都怪好,也就去年赶上泥石流给冲坏了堵墙,俺本想修修就成,小儿子却看不过了,硬说前后左右一张望,这房活脱脱就一个出土文物,得,这孩子一折腾,凑来了七八万,让先整两层,别现眼就是。
这造房,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儿,慢慢建着就是。前段日子不是又赶着过年吗?压根儿雇不到人,俺天柱忙着喝酒串门,也好好歇了阵子。过年,走走亲戚朋友,人多热闹。啥?问俺有没有遇上啥新鲜事儿,可算问对人了,那还真有!
人都说俺们这村儿风水好,出了好几个暴发户不说,读书的娃儿也出息了好多个,当官的、当老师的、当白领子的,几十个指头都数不完。每年回去,有些家的孩子混出了名堂,有些家添丁加口了,有些去大城市工作的,还带回个光鲜的对象,瞧着喜气,很是兴旺的呢!
就说俺大哥的孙子,小勇,这小子,大学毕业后五年多就没着过家,总说工作忙。今年不仅把自个儿带回来了,还捎了个女娃儿,人长得俊不说,还是外国留过学的,大伙儿管那叫“海归”。俺大哥高兴的,那叫合不拢嘴,全家围着那娃打转,哪儿哪儿走亲戚都带着。这带就带吧,俺们顶多也就是瞧瞧,没想到吧,这女娃儿却给俺整了几天的别扭。你道是为啥?说不上话?人话不多,俺也压根没想跟她攀话儿……可那话儿,句句都让人消化不去。去吃饭吧,哪桌不是自个儿亲戚?筷子不让直接搁桌上,说那擦桌子的抹布脏,桌子不干净。上了菜吧,又硬要整个大汤勺、摆双公筷,不让俺拿自己的勺儿舀汤喝。你瞅瞅,吃个菜,放下手上这双,又去抓锅里那双,把俺老汉折腾的汗都出来了,间隙里俺伸手抓了个鸡腿啃,才舔吧两下呢,也被她瞧个正着,那眼神直吓得俺差点把鸡腿掉地上。你说不就一顿饭吗?咋这不省心呢?好容易饭吃罢了,一帮人挤厅里唠嗑,俺拿出儿子过年孝敬俺的好烟分给大伙儿抽,还没点火呢,这女娃儿又喊了,“这是在室内,又有妇女有小孩儿,怎么能在这儿吸烟呢?”这话音刚落,俺大哥就像得着圣旨般的,噌一下直起身,要拉俺们一起去外场抽。俺没好气,甩甩手踱出外去。
这一出去,俺们几个就一起数落起大哥来,多大岁数了,被个小女娃指挥的团团转,还有没有脸面?大哥倒是理直气壮,说那叫文明,就说抽烟,对身体不好,再说,呼出去的二手烟谁吞了,没抽烟的人啊!这叫害人害己,所以大城市现在都不准在公共场所抽烟了,咱也要向文明看齐不是?俺说,这就算了,不让俺拿自个儿勺子舀汤又是哪一出?也是国家规定的?俺大哥:“天柱,你想啊,喝汤的时候你也在吃菜不是,那勺上沾着菜、沾着粉,就那么着搁汤里,那汤不成洗锅水了?”俺不服气说俺都有舔舔再放进去,大哥又乐了:“那可不是,这就不是洗锅水,是你的口水了,这么着大伙儿喝的还是汤吗?”“啥破道理,个个都是亲戚,有啥好嫌的?”俺大哥清清嗓:“这你就不懂了,再亲也是别人,那么一大桌,谁有病没病看得出来吗?再说了,外国人吃饭都是分到各自碗里,这叫讲卫生,知道不?”得,看来俺大哥这下是给洗脑了,怎么说也听不进去的,老家伙岁数也大了,唉,将就着他吧……
去别人家别扭也就算了,不想回到家里,家里人也让俺安生不得。从早到晚,一会儿是小儿子,一会儿是儿媳,一会儿又是大孙女,一阵一阵的,就听见他们对这俺和老伴儿嚷嚷:
“爸,你这线衣穿了快一个月了吧?啧啧,都有味儿了,赶紧脱下洗了吧!”
“爹,回来这么多天,咋就没见你洗一回澡呢,不嫌脏啊?”
“爹——爹,瞅你刚上了茅厕,咋不洗手就抓碗呢?”
“爷,你刚摸了狗,咋直接就吃花生呢?”
“妈,你咋在灶房梳头呢?脏东西掉菜里去还能吃吗?”
“妈,那砧板刚用来杀了鸡,咋又直接拿来切熟食呢?”
“爹,那尿壶,咋直接就藏厅堂后面呢,客人闻到了,还吃得下饭吗?”
“妈,这水果过了几水?”“俺全搁瓢里,冲了一水。”“一水,哪够啊?全农药,快,拿开水给我我再烫烫……”
前些日的晚上,俺大儿子因为别人占他表弟家地的那事儿,跑了一宿,快十点多才回来,回来后满脸的不高兴。俺担心地问“事情没解决?”,大儿子说解决了,俺说“那你气个啥?”他叹了口气,说“讲了一个晚上,嗓子都冒烟了,连水都不给倒一碗,事处理完了,黑灯瞎火的,送也不送送,连个谢谢都没有,你说俺费这么大劲是干啥啊?老大没劲……”俺嘿嘿笑笑,对着这孩子脑门就敲上几下“这么点事儿,抱怨个啥呢,表弟是你什么人呀,兄弟间还讲什么谢不谢的,咋那么见外呢?”大儿子斜了俺一眼:“啥兄弟啊,连个生人都不如,懂不懂礼貌啊?”
前年村里家家都装了自来水,一拧开白花花的水就流出来,俺再也不用从山上引水了,省事!不想今年,连着几天居然没水,到村里去打听,都说是今年天旱,要限水,按地儿轮,三天轮一回。放在早些时,这算个啥?打两缸水,吃上一星期管保没问题。可这才停水头一天,俺就倒吸了口凉气,洗个果儿冲三水,洗个菜泡三水,上个茅厕洗个手,拿个东西抹抹手,上午这个洗澡,下午那个洗头,旁还搁了一满筐的衣服没洗,一大缸水就已经见底儿了。
俺的脑袋忽地就转不过来了,寻思着,这还限水呢,这么个用法,给个水库它也不够用啊!
昨个儿,俺侄子小斌来家玩,这孩子还在读研究生,在家族里算是学历最高的了。俺瞅他总自个儿呆着看电视,不爱往人堆里凑,就想跟他聊聊,也长长见识。
电视里正在放武打片,俺一看,就有了话头,对小斌说:“你瞅古代的人,甭管男女,赶上出门,都是立马打个包裹,就那么薄薄一点,俺估摸着都没两斤重,到哪儿打个地铺住个店都成。要按今天这标准,衣服鞋子整几套,洗头的、洗澡的带一堆,还有水壶、电吹风,装一麻袋都不够呢?这还出得了门吗?穷讲究,穷讲究,都是些累赘物儿”
初时小斌只是应应着,没打算认真跟咱老头儿聊,听到这最后一句,却是眼睛一亮“舅,您老想的可是顶深奥的哲学问题啊!”
“啥?哲学?俺还有这层次?”听侄子这么一说,俺心里头美滋滋的。
“舅,你是不是觉着文明都是些花架子?顶不了啥用?”
“对对对,俺就是这么个想法。文明,在俺看来,说白了就两句话,一个是把亲戚看得跟陌生人一样,一个就是把自己看得贼金贵。”
“有点意思。舅,你说呆在俺村里,愁吃愁喝不?”
“那愁啥?咱有田有地,种点菜,养几头畜生,还饿得着?”
“那舅,你有吃有喝有住的,为啥要盖新房?”
“哦,这个嘛,主要是儿子看不过去,确实,跟别人一比,是有点磕碜。”
“舅,假如,你要是年轻个五十岁,我是说假如哈,您老愿去城里还是呆乡下?”
“呀,这个,不好说,谁不想看看外头的世界呢?老窝在这儿,怪窝囊的。多赚点钱,混的有出息,也没人敢欺负俺。”
“舅,您看,现如今,咱这村里老少爷们都出去过活了,要是大伙儿都觉得呆在这儿就挺好不愿出去,你说,俺们这儿会是啥模样?”
“能有啥模样?几百年不变呗,种种菜,看着日头过活儿,聊聊鸡鸭猫狗,忙些家长里短的事儿,穷乡僻壤的,真没啥好说的。”
“舅,你说,这啥事都靠亲戚,靠的住吗?”
“这话不能讲死了,亲戚能耐大,也要人家愿意让你靠才成,再说了,也不定套的上关系的亲戚都有能耐,亲戚也有自家人,怎么也还要先顾自家再顾别个……”
“那您说,外人靠的住吗?”
“这话也不能说死,就说俺吧,以前在游击队时交好了一兄弟,非亲非故的,俺小儿子那时上学家里不是没钱吗?求了好几个亲戚都没借着,这兄弟,二话没说就给了俺三千。”
“是啊,有的朋友比亲人还管用呢,舅,你知道吗?现在网上流行一个围脖,就跟手机短信一样,有什么话想发就发。这段时间,有博友发起了一个随手拍照解救乞讨儿童的活动,引起了社会的极大关注,许多与家人失散多年的儿童都被成功解救了,您看看,多少年都没解决的棘手问题了,现在靠那么一个个热心人居然掀起了这么巨大的力量。您看,陌生人有时来的也比亲人还亲呢!”
“有这事儿啊?那确实是好心人,看来陌生人并不是天生就生分的。”
“舅,你说是把自个儿看得啥也不是,总有人给白眼儿舒服呢,还是把自个儿整得金贵,有人尊敬,有人眼红、有人拍马屁来的畅快?”
“那是,金贵,金贵……”
“舅,我都说到这份儿上了,剩下的问题,您老就自个儿琢磨吧?”
这要俺咋琢磨呢?不文明,就是不讲卫生、不懂礼貌,虽说不一定会多个啥病啥灾的,可别人看不起。文明吧,没钱是不成的,费水费电又要整好些花架子;原地踏步也是不成的,人家都走老远了,你落后一大截也不是那么个事儿;把亲戚太当亲戚是不成的,生分了才能各干各的才能算明帐;把陌生人太当生人也是不对的,好心加好力,一阵风都能帮你多吹几百里。可是,那水缸,那溪上飘着的各式塑料袋,那成堆成堆的沙子,那明晃晃的瓷砖……
俺望着天花板伸长脖子狠狠咽了口唾沫,啥破哲学,吃饱了撑的,想的俺头都要裂了。换身衣服,找工人,建房子去!